Friday, May 16, 2025

遺憾的人生一課(四)

「你知道我們公司農曆新年放幾號開始嗎?」

她的訊息在我螢幕角落靜靜跳出來,輕輕踩進了我所專注的四方格。

我把咖啡往嘴邊送了一口,回她:「好問題。領導層今天早上才開會定下來的——1月25日開始放,到2月2日結束。」

「太好了,剛好我那時要去韓國,這樣就不用請假了。」
她迅速回應。然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不過,2月3號我還在飛機上,你能幫我那天開個價嗎?」

「行啊,沒問題。」我敲下鍵盤的聲音,這算是舉手之勞而已吧。

她大概是在為那趟韓國行做準備吧。
一邊在訊息裡解釋為什麼會有這一趟韓國之旅,
一邊問我是不是用 Wise 換比較值得,還是 TnG。
那種語氣像是午後落在桌邊的陽光,有點無措。

她說這是 npy 給她的生日禮物,突然好懶惰包行李,
去冬天國家好麻煩,等等...

我沒回話,只靜靜地看著訊息框閃爍了一會兒,然後像往常一樣,
把訊息存進了腦海的某個角落。
那裡有太多來不及好好說完的旅行計畫與即將起飛的航班,
畢竟我自己也是一個常旅行的人,估計一年得有3個月都在國外。

其實時間過得挺快的。

不知不覺,我們已經一起工作兩個多月了。
沒有特別驚天動地的事件,只有每天在訊息框裡來回的字句,
偶爾的“哈哈哈哈哈”,和一些習以為常的協作。

還記得上次見面是在 Zero,那家有 live-band 的酒吧。
那天我們點了啤酒,也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我記得她當時還在分享這家裡的點點滴滴:「我就是被外婆帶大的孫子。」

那是今年一月初的事。現在抬頭看看日曆,已經是農曆新年了。
季節像轉場一樣悄然更替,沒什麼聲音,
但你一回頭就發現——原來又過了一個段落。

其實最讓我震驚的,不是她要去韓國,也不是她請我幫忙開價的那句話。
而是她在旅行途中,忽然丟過來的一個問句。
那天正是準備過年的某一天,還在忙著準備年貨。

「我們在等火車,然後我突然想著——如果我懷孕了怎麼辦?」

她總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說出一個把空氣撕開的小洞的句子。
然後你就停在那裡,看著它慢慢往裡陷下去。

我盯著那句話好幾分鐘,我知道這肯定不是一個問句,而是陳述句。
有些話就是這樣——說出來的時候風平浪靜,
聽進去的時候卻像是海嘯前的片刻靜默。

在這個年紀,如果沒出什麼事,
其實正常女孩都不會想到懷孕這件事,
因為還是學生,突然探討人生未來的事有點跳 tone。

所以我認定那是一個陳述多過疑問。
(而事實就是,3個月後她承認了,畢竟華人傳統,3個月內不能說)

我不知道她當時的表情是什麼樣子,
是皺著眉,還是只是輕輕把這句話說給風聽。
但我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些比旅行更重要的事。

「喂,你這年紀為什麼想著這些?」我有點明知故問地回答
「沒有啦,就是一個假設、亂想,就是怎麼辦呢?」她或許知道我get到了什麼,想要掩蓋什麼

其實,事情大致上和我預想的一樣。她,真的有了。

我唯一放不下的,是她那份小機靈。
那種不費力氣卻總能切中要點的小聰明。
用在對的地方,比如事業,應該能有不錯的發展。

但人總是這樣,一但生活拐了個彎,
背後就會牽出一整串難以控制的變數。
她是否還能如以往那樣,全力發揮?

我知道,自己可能多想了點。
可合作這幾個月來,
她的表現確實讓人放心,
是那種能撐住一整段流程的幫手。

只是有時候,我還是得花上不少心力,
解釋這些動作背後的邏輯,
還有它們未來會造成什麼樣的漣漪。

這些事沒辦法速成,也不是誰的錯。
只是節奏不太一樣而已。

「好吧,可能我剛才有點情緒化了,走心了些。對不起。」我道歉。

我知道,我無法給她想聽的那個答案。
就像某些問題,從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正解。

她應該沉默了一下,覺得不適合現在聊。
然後輕輕地說:「我們跳過這個話題吧。」

我感覺空氣微微凝住,但也只是那麼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有些話題不是不能說,
而是說了之後,就再也回不到說之前的地方。

「你好好 enjoy 韓國之旅啦,現在剛好假期,我最近也挺忙的。」我說。
語氣刻意輕快了一些,像是試圖在屋裡打開一扇窗,好讓我們都能透一透氣。
這句話就像把手伸進河流裡撥開水面,
不是要改變什麼,只是想讓水面不那麼靜得讓人難受。

我知道了些什麼,也意識到了些什麼。

不是突然的,而是像水慢慢滲進石頭縫那樣,一點一點地。

在我的職涯裡,我遇過不少非常有能力的女性。
她們頭腦清晰,反應迅速,對工作有自己獨特的理解方式。
她們本來可以走得更遠的——
如果不是因為「家庭」這個詞,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某個人生轉角。

她們沒有大聲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調整步伐,最後離開了賽道。
有些人選擇留在家裡,有些人換了一條看起來「比較好配合家庭生活」的路。
好幾次,我想問她們是否曾後悔過,
但我終究沒問。
那不是一個能輕易問出口的問題。

當然,這所謂的「前途」,
其實是社會定義出來的標準答案罷了。
爬上去、走得快、數字漂亮,這些事情。

而對她們而言,也許擁有一個安穩的家,
一張晚餐桌,一個让她等待回來的人,就是全部。

我也明白了,那只是我的觀點。
只是我站在這個座標系下,對「失去」所作出的推測。

可人不一定非得贏得一切才算幸福,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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