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著酒單上的黑狗配套,說道:
「喝黑狗要不?這家的酒,我就喜歡喝這個。」
「沒問題。」我點頭,順便叫來服務生。
服務生點了頭,腦子裡應該是記下了我們要的酒,
收回酒單,轉身離開往店內走去。
點了酒之後,我們之間的對話停頓了一會兒,
像是老式黑膠唱片中途跳針的瞬間,
我們環顧著四周,和剛來到這個地方時一樣的動作。
「最近怎樣?」我問,語氣裡不自覺地停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習慣了在冰冷冷的電腦後面完成對話,
突然面對面,倒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總得有人開頭說點什麼,而那個人通常會是我。
我是領導,是前輩,這沒得選。
「嗯……就那樣咯。」她回答,眼神帶著疑惑地掃過來,
像在想我怎麼會問這麼表面的一句話。
然後她視線一轉,落到那個剛剛走進店裡的服務員身上,
應該是要確認他是不是記得點酒。
我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就在幾天前,她還只是電腦螢幕另一端的一個名字。
還在對著某些流程,一項一項地記錄文檔,然後丟給我看,審查。
作為學生,她是在什麼樣的空間裡寫那些文檔呢?
我猜應該是個安靜的房間,光線不算太亮,
一張不大的書桌,電腦螢幕反著她的臉。
她可能咬著下唇,眉頭微皺,一邊回想剛才操作過的步驟,一邊打字。
文檔是雲端的,任何改動都會即時出現在每個人的畫面上。
有時我會看著她名字的小 cursor 在文件上方閃動。
字母像小魚一樣跳了出來,一段段浮現。
我就看著那行文字慢慢變完整,又 backspace 幾個字,再跳出更適合的字眼。
彷彿能看到她的思緒沿著那些句子一點點展開。
店裡慢慢地又多了幾桌客人,時間大概是8:45pm。
不是什麼特別的時刻,但我還是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手錶。
這時,服務員端來了炒飯和一小碟辣椒。
炒飯被弄得圓圓的,帶點江魚仔的香味,是很經典的家鄉炒飯。
平時愛吃辣的我,在服務員轉身前趕緊補了一句:「可以再來一碟辣椒嗎?」
他用眼神做了確認,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的方向。
「欸我晚餐還沒吃,我先吃喔!不好意思」我說,
一邊伸手去拿那組包在紙巾裡的湯匙和叉子,順手再用那個紙巾擦了一下。
「沒問題,你先吃!這家的炒飯真的不錯。」她突然有點急促地說。
語氣聽起來像是要填補某種突如其來的空白。
我們對了一眼,她的眼神落在我碗裡的炒飯上停了一秒,
然後又飄向剛剛離開、走去幫我拿第二碟辣椒的服務員,
對於才見面的我們,這像是躲進一個比較不那麼尷尬的氣氛裡。
我沒有追問什麼,只是點點頭,
將一口辣椒淋在還熱騰騰的炒飯。
舀了一口炒飯送進嘴裡,味道真的不錯,
有種簡單但踏實的鹹香。
我邊咀嚼,邊忍不住想,她的介紹還真不錯,但我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麼?
我重新意識到這家酒吧並不吵,也不熱,
非常自然戶外溫度濕度,也許是晚上吧,很適合聊天小聚。
我一邊在腦子裡搜尋著話題,一邊感覺到服務員走了過來。
他熟練地放下兩個杯墊,然後將兩杯酒小心地擺上去。
杯子邊緣沾了點水珠,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接著他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杯子,裡頭不是酒,而是一疊印著號碼的小紙張。
我們點的配套總共有八杯,這只是前兩杯。
剩下的六杯,現在只是一疊薄薄的紙。
服務員說了 Enjoy。動作像是某種默契裡的一部分,
跟這裡的木頭牆壁、低語的背景音樂、還有這微微潮濕的夜晚,一起運作著。
我看著那堆紙張,突然覺得有點像某種賭注。
一杯接一杯,是不是會喝出什麼不同的情緒來呢?
喝了酒,也許就能找到話題吧。
我這樣想著,繼續埋頭吃著炒飯,觀察著炒飯裡放了什麼料。
我吃東西的時候很少配酒。總覺得味覺會混在一起,
炒飯的鹹香被酒的甜味蓋過去,
酒的尾韻也被飯粒的油脂干擾得亂七八糟。
兩頭不著岸的感覺。
像坐在兩艘小船中間,腳踩著的不是地板,
而是某種不穩定的過渡狀態。
我舀起下一口飯,視線瞥了一下她。她正低頭玩著杯墊邊緣的水珠,像在對自己打發時間,
同時看著我的炒飯,也像在等我說些什麼。
「你真的不要點些吃的嗎?」我問到
「喔沒事,我吃飽才來的。」
「你介紹的炒飯真的不錯,是我喜歡的味道。」我說,一邊把湯匙裡最後一口飯送進嘴裡。
「我其實去哪裡,尤其是 Mamak,有機會我都會點它的家鄉炒飯。」我抬頭看著她,笑了笑,咀嚼著那一口飯。
「因為這道菜應該是最簡單的了。要是連這種基本的都炒不好,那家店基本上也不用再來了。」
我停了一下,看著自己空了的碗,邊擦著因為吃辣椒飆出來的汗水,
補了一句:「我是這樣判定這個 Mamak 行不行的。」
「喔... 嗯,我也喜歡吃炒飯。可以說我很愛吃炒飯」不知道她是否是配合式地回答。
「好,可以乾杯了,cheers。」我說,
順手把空了的碟子推到一邊。
接著拿起酒杯,朝她舉了舉。
那一瞬間,我其實是在期待那一聲清脆的敲杯聲,
能像什麼開關一樣,把我們之間的陌生感打散。
她也舉起杯子,輕輕細膩地碰了一下,
像怕打擾了什麼。聲音不大,但足夠真實。
喝了一口。
「你之前是不是去了香港?」我突然想起,順口問了一句。
「啊對,那個是 Leo Club 的活動,因為那個才去的……」她眼睛一亮,語氣忽然變得活潑起來,
像有人點到她熟記的歌名般。
「哇,那麼爽,還能出國哦?是自己出錢的嗎?還是有經費?」我問。
「我們可以跟區域Leo(還是Lion?)申請出差費啦,可以拿到兩千塊。」她熟練地交代了一個流程。
我點點頭,但腦子裡不自覺開始轉起來——香港的物價,酒店、吃飯、交通……
兩千塊?怎麼撐得了一週?
就算是青旅也不可能那麼便宜吧?
我突然想像她拖著行李,看 Google Map 確認路線,
Check in 了一個不到 10平方米的小房間,
吃著從便利店買來的晚餐,
或者看著美味的點心但是不敢走進去。
...... 感覺有點佩服。
「然後你還自己去了廣州?」我順勢問道。
「對啊,去見家人……」她點點頭,語氣一開始是平的,接著語調忽然上揚起來,像想起了什麼特別的事。
「我是為了那個《Spirited Away》的取景點去的!」她說,眼睛一亮。
說完,她拿起手機,低頭滑了幾下,開始找照片。
螢幕在她手上發出微微的光,她用著長美甲的手指快速地劃過相簿,
像在某段旅程的片段中倒帶。
我沒出聲。只是靜靜等著那張畫面跳出來——
一張來自她的現實,又藏著一點動畫味道的照片。
「原來這個地方在廣州啊?」我瞅了一眼她手機裡的照片,有點驚訝地說,
「我一直以為那部電影的取景地都在日本呢。」
她邊繼續滑著手機邊回答:「我很喜歡這部電影,所以就特地安排了一趟過去的。」
語氣裡沒有誇張的熱情,是那種真實存在的喜歡。
我點點頭,看著她那張還亮著的手機螢幕,想了兩秒,然後說: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加你 IG 嗎?」
我提一個普通的社交建議,
但我自己也知道,這其實不只是那樣。
畢竟現在這年代,工作跟生活本來就沒分得那麼清楚了。
有些聯繫,也不是為了什麼正事,
只是希望能夠多幾條線維繫著。
我們互相 flw 了彼此,
但顯然她 IG 並不怎麼更新。
「你說你家裡生產礦泉水喔。」我帶點調侃地說。
「你其實根本不用打工,只是來體驗生活吧?」
她沒馬上回嘴,只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細細的酒泡黏在她的上唇邊,隨著她輕輕一笑而顫了一下。
「沒有!」她突然搖頭,有點急地說:「我故事還沒說完啦!」
她的語氣不像是在爭辯,更像是一種…要讓自己被聽見的決心。
「在我十一歲時,我爸就去世了。」她說完後,眼神慢慢飄向店裡某個角落,聲音也跟著柔下來,但好像又卡著什麼要說出。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眼睛。
不是盯著,而是試圖從那雙眼裡讀出些什麼。
但她的表情很淡,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
我思考著,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也怕說了什麼會打擾她此刻的思緒。
我能感覺到,她是個很願意分享的人。
這種能夠坦然地說出傷痛的方式,不像還卡在過去,
更像是早就讓那些碎片沉進了心底,偶爾撈出來,給人看一眼。
「我跟我爸那邊的親戚沒那麼熟,所以一直都是住在我外婆家。」
她繼續說著,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我看著她的臉,不知道為什麼,
腦中突然浮起了某些畫面,也許是自己曾經聽過、經歷過、或只是想像過的故事。
然後我說:「你看起來像是有很多故事的人吶。」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酒杯還在手裡,但沒有再抿。
我接著說:
「這些經歷啊……有時候會讓人加速成長。突然間就比身邊同年齡的人更成熟了。」
同時想著自己那時候的類似經歷,家裡出狀況,圈子複雜...
「我也這麼覺得。」她點頭,大概是認同,加上釋然的笑意。
「如果我爸還在,我可能不會那麼早學會這麼多事吧。
畢竟要什麼他都給我。」她貌似還有什麼要說,但卻是個隱形的句號,句子停頓在這。
她說完這句,眼神輕輕飄向酒杯邊緣,
像在觀察裡頭氣泡怎麼慢慢消失。
我沒立刻回話,只是覺得,這一晚的對話,
好像終於走進了一段真正的風景裡。
店裡的人潮,逐漸多了。
椅子被拖動的聲音、點餐的聲音、
笑聲與冰塊碰撞杯緣的聲音,
交錯成一種不斷流動的背景。
但在我們這一桌,它們就像是白色噪音一樣,
沒有真的打進來,只是靜靜地在外圍繞著。
因為也聽不清楚這桌之外的其他聲音,
我們更專注在彼此之間的對話,由此而變得更加清晰。
像是聲音背後有某種柔軟的結界,替這些故事保留了空間。
那一刻我才發現,
有些話只有在這樣的晚上、這樣的光線、這樣的氣氛裡,才說得出來。
不是因為時間到了,而是因為人和環境準備好了。
從 Desaru 的露營地,
到一個不太像熱帶風景的藍湖——應該是以前的礦湖,
再到她小學、中學時每天自己往返外地念書的故事,
最後聊到 Covid 那年,她決定退學長期回國。
我靜靜地聽著,一邊慢慢整理著自己的情緒。
這些話她說得很自然,不刻意,也不急著讓人感動。
像是翻開一本本舊相簿,讓我自己去看。
我一邊聽,一邊想著我在她這個年紀時的生活,
好像簡單許多。
沒那麼多競爭,也沒那麼多資訊和誘惑。
有時候,簡單其實是種幸運。
我不時看向左手腕上的錶,時間差不多了。
「你等下還要去打羽球,年輕人真的是體力好咧。」我笑著邊說,邊把最後一口黑啤一口乾了。
「嗯,我的 Grab 也來了,在等我……其實是我男友啦,他在停車場。」
她笑著補了一句,語氣裡沒什麼隱藏,也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誠實。
「好的。」我提起白色的小肩包,從高腳椅上緩緩起身。
「那你們快去吧,有機會再約。謝謝你。」我語氣如輕輕地把今晚關上的門留了一條縫,沒有真正鎖上。
這一晚,
與其說是我作為領導、長輩,試著帶出什麼對話,
倒不如說,是她牽著我,走過了一段屬於別人的十年風景。
有時候也會不自覺地想——
如果是我經歷那樣的生活,我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是跟她一樣堅定,還是迷失得更早?
我坐在車上,臨走前回望那間依然熱鬧的酒吧,
人聲鼎沸,燈光柔黃,彷彿我們剛剛的對話只是其中一粒小小的氣泡。
心裡有些複雜,像是被輕輕上了一課,
但那課不是要我記住什麼,而是要我靜靜去感受——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和那些說出口後變得更輕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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