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y 16, 2025

遺憾的人生一課(四)

「你知道我們公司農曆新年放幾號開始嗎?」

她的訊息在我螢幕角落靜靜跳出來,輕輕踩進了我所專注的四方格。

我把咖啡往嘴邊送了一口,回她:「好問題。領導層今天早上才開會定下來的——1月25日開始放,到2月2日結束。」

「太好了,剛好我那時要去韓國,這樣就不用請假了。」
她迅速回應。然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不過,2月3號我還在飛機上,你能幫我那天開個價嗎?」

「行啊,沒問題。」我敲下鍵盤的聲音,這算是舉手之勞而已吧。

她大概是在為那趟韓國行做準備吧。
一邊在訊息裡解釋為什麼會有這一趟韓國之旅,
一邊問我是不是用 Wise 換比較值得,還是 TnG。
那種語氣像是午後落在桌邊的陽光,有點無措。

她說這是 npy 給她的生日禮物,突然好懶惰包行李,
去冬天國家好麻煩,等等...

我沒回話,只靜靜地看著訊息框閃爍了一會兒,然後像往常一樣,
把訊息存進了腦海的某個角落。
那裡有太多來不及好好說完的旅行計畫與即將起飛的航班,
畢竟我自己也是一個常旅行的人,估計一年得有3個月都在國外。

其實時間過得挺快的。

不知不覺,我們已經一起工作兩個多月了。
沒有特別驚天動地的事件,只有每天在訊息框裡來回的字句,
偶爾的“哈哈哈哈哈”,和一些習以為常的協作。

還記得上次見面是在 Zero,那家有 live-band 的酒吧。
那天我們點了啤酒,也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我記得她當時還在分享這家裡的點點滴滴:「我就是被外婆帶大的孫子。」

那是今年一月初的事。現在抬頭看看日曆,已經是農曆新年了。
季節像轉場一樣悄然更替,沒什麼聲音,
但你一回頭就發現——原來又過了一個段落。

其實最讓我震驚的,不是她要去韓國,也不是她請我幫忙開價的那句話。
而是她在旅行途中,忽然丟過來的一個問句。
那天正是準備過年的某一天,還在忙著準備年貨。

「我們在等火車,然後我突然想著——如果我懷孕了怎麼辦?」

她總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說出一個把空氣撕開的小洞的句子。
然後你就停在那裡,看著它慢慢往裡陷下去。

我盯著那句話好幾分鐘,我知道這肯定不是一個問句,而是陳述句。
有些話就是這樣——說出來的時候風平浪靜,
聽進去的時候卻像是海嘯前的片刻靜默。

在這個年紀,如果沒出什麼事,
其實正常女孩都不會想到懷孕這件事,
因為還是學生,突然探討人生未來的事有點跳 tone。

所以我認定那是一個陳述多過疑問。
(而事實就是,3個月後她承認了,畢竟華人傳統,3個月內不能說)

我不知道她當時的表情是什麼樣子,
是皺著眉,還是只是輕輕把這句話說給風聽。
但我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些比旅行更重要的事。

「喂,你這年紀為什麼想著這些?」我有點明知故問地回答
「沒有啦,就是一個假設、亂想,就是怎麼辦呢?」她或許知道我get到了什麼,想要掩蓋什麼

其實,事情大致上和我預想的一樣。她,真的有了。

我唯一放不下的,是她那份小機靈。
那種不費力氣卻總能切中要點的小聰明。
用在對的地方,比如事業,應該能有不錯的發展。

但人總是這樣,一但生活拐了個彎,
背後就會牽出一整串難以控制的變數。
她是否還能如以往那樣,全力發揮?

我知道,自己可能多想了點。
可合作這幾個月來,
她的表現確實讓人放心,
是那種能撐住一整段流程的幫手。

只是有時候,我還是得花上不少心力,
解釋這些動作背後的邏輯,
還有它們未來會造成什麼樣的漣漪。

這些事沒辦法速成,也不是誰的錯。
只是節奏不太一樣而已。

「好吧,可能我剛才有點情緒化了,走心了些。對不起。」我道歉。

我知道,我無法給她想聽的那個答案。
就像某些問題,從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正解。

她應該沉默了一下,覺得不適合現在聊。
然後輕輕地說:「我們跳過這個話題吧。」

我感覺空氣微微凝住,但也只是那麼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有些話題不是不能說,
而是說了之後,就再也回不到說之前的地方。

「你好好 enjoy 韓國之旅啦,現在剛好假期,我最近也挺忙的。」我說。
語氣刻意輕快了一些,像是試圖在屋裡打開一扇窗,好讓我們都能透一透氣。
這句話就像把手伸進河流裡撥開水面,
不是要改變什麼,只是想讓水面不那麼靜得讓人難受。

我知道了些什麼,也意識到了些什麼。

不是突然的,而是像水慢慢滲進石頭縫那樣,一點一點地。

在我的職涯裡,我遇過不少非常有能力的女性。
她們頭腦清晰,反應迅速,對工作有自己獨特的理解方式。
她們本來可以走得更遠的——
如果不是因為「家庭」這個詞,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某個人生轉角。

她們沒有大聲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調整步伐,最後離開了賽道。
有些人選擇留在家裡,有些人換了一條看起來「比較好配合家庭生活」的路。
好幾次,我想問她們是否曾後悔過,
但我終究沒問。
那不是一個能輕易問出口的問題。

當然,這所謂的「前途」,
其實是社會定義出來的標準答案罷了。
爬上去、走得快、數字漂亮,這些事情。

而對她們而言,也許擁有一個安穩的家,
一張晚餐桌,一個让她等待回來的人,就是全部。

我也明白了,那只是我的觀點。
只是我站在這個座標系下,對「失去」所作出的推測。

可人不一定非得贏得一切才算幸福,不是嗎?












Tuesday, April 15, 2025

遺憾的人生一課(三)

我們點了黑狗。
她指著酒單上的黑狗配套,說道:
「喝黑狗要不?這家的酒,我就喜歡喝這個。」
「沒問題。」我點頭,順便叫來服務生。
服務生點了頭,腦子裡應該是記下了我們要的酒,
收回酒單,轉身離開往店內走去。
點了酒之後,我們之間的對話停頓了一會兒,
像是老式黑膠唱片中途跳針的瞬間,
我們環顧著四周,和剛來到這個地方時一樣的動作。

「最近怎樣?」我問,語氣裡不自覺地停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習慣了在冰冷冷的電腦後面完成對話,
突然面對面,倒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總得有人開頭說點什麼,而那個人通常會是我。
我是領導,是前輩,這沒得選。

「嗯……就那樣咯。」她回答,眼神帶著疑惑地掃過來,
像在想我怎麼會問這麼表面的一句話。
然後她視線一轉,落到那個剛剛走進店裡的服務員身上,
應該是要確認他是不是記得點酒。

我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就在幾天前,她還只是電腦螢幕另一端的一個名字。
還在對著某些流程,一項一項地記錄文檔,然後丟給我看,審查。

作為學生,她是在什麼樣的空間裡寫那些文檔呢?
我猜應該是個安靜的房間,光線不算太亮,
一張不大的書桌,電腦螢幕反著她的臉。
她可能咬著下唇,眉頭微皺,一邊回想剛才操作過的步驟,一邊打字。

文檔是雲端的,任何改動都會即時出現在每個人的畫面上。
有時我會看著她名字的小 cursor 在文件上方閃動。
字母像小魚一樣跳了出來,一段段浮現。
我就看著那行文字慢慢變完整,又 backspace 幾個字,再跳出更適合的字眼。
彷彿能看到她的思緒沿著那些句子一點點展開。

店裡慢慢地又多了幾桌客人,時間大概是8:45pm。
不是什麼特別的時刻,但我還是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手錶。

這時,服務員端來了炒飯和一小碟辣椒。
炒飯被弄得圓圓的,帶點江魚仔的香味,是很經典的家鄉炒飯。
平時愛吃辣的我,在服務員轉身前趕緊補了一句:「可以再來一碟辣椒嗎?」
他用眼神做了確認,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的方向。

「欸我晚餐還沒吃,我先吃喔!不好意思」我說,
一邊伸手去拿那組包在紙巾裡的湯匙和叉子,順手再用那個紙巾擦了一下。

「沒問題,你先吃!這家的炒飯真的不錯。」她突然有點急促地說。
語氣聽起來像是要填補某種突如其來的空白。

我們對了一眼,她的眼神落在我碗裡的炒飯上停了一秒,
然後又飄向剛剛離開、走去幫我拿第二碟辣椒的服務員,
對於才見面的我們,這像是躲進一個比較不那麼尷尬的氣氛裡。

我沒有追問什麼,只是點點頭,
將一口辣椒淋在還熱騰騰的炒飯。
舀了一口炒飯送進嘴裡,味道真的不錯,
有種簡單但踏實的鹹香。
我邊咀嚼,邊忍不住想,她的介紹還真不錯,但我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麼?

我重新意識到這家酒吧並不吵,也不熱,
非常自然戶外溫度濕度,也許是晚上吧,很適合聊天小聚。

我一邊在腦子裡搜尋著話題,一邊感覺到服務員走了過來。
他熟練地放下兩個杯墊,然後將兩杯酒小心地擺上去。
杯子邊緣沾了點水珠,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接著他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杯子,裡頭不是酒,而是一疊印著號碼的小紙張。
我們點的配套總共有八杯,這只是前兩杯。
剩下的六杯,現在只是一疊薄薄的紙。

服務員說了 Enjoy。動作像是某種默契裡的一部分,
跟這裡的木頭牆壁、低語的背景音樂、還有這微微潮濕的夜晚,一起運作著。

我看著那堆紙張,突然覺得有點像某種賭注。
一杯接一杯,是不是會喝出什麼不同的情緒來呢?

喝了酒,也許就能找到話題吧。
我這樣想著,繼續埋頭吃著炒飯,觀察著炒飯裡放了什麼料。

我吃東西的時候很少配酒。總覺得味覺會混在一起,
炒飯的鹹香被酒的甜味蓋過去,
酒的尾韻也被飯粒的油脂干擾得亂七八糟。
兩頭不著岸的感覺。
像坐在兩艘小船中間,腳踩著的不是地板,
而是某種不穩定的過渡狀態。

我舀起下一口飯,視線瞥了一下她。她正低頭玩著杯墊邊緣的水珠,像在對自己打發時間,
同時看著我的炒飯,也像在等我說些什麼。

「你真的不要點些吃的嗎?」我問到
「喔沒事,我吃飽才來的。」
「你介紹的炒飯真的不錯,是我喜歡的味道。」我說,一邊把湯匙裡最後一口飯送進嘴裡。

「我其實去哪裡,尤其是 Mamak,有機會我都會點它的家鄉炒飯。」我抬頭看著她,笑了笑,咀嚼著那一口飯。
「因為這道菜應該是最簡單的了。要是連這種基本的都炒不好,那家店基本上也不用再來了。」

我停了一下,看著自己空了的碗,邊擦著因為吃辣椒飆出來的汗水,
補了一句:「我是這樣判定這個 Mamak 行不行的。」
「喔... 嗯,我也喜歡吃炒飯。可以說我很愛吃炒飯」不知道她是否是配合式地回答。

「好,可以乾杯了,cheers。」我說,
順手把空了的碟子推到一邊。
接著拿起酒杯,朝她舉了舉。
那一瞬間,我其實是在期待那一聲清脆的敲杯聲,
能像什麼開關一樣,把我們之間的陌生感打散。
她也舉起杯子,輕輕細膩地碰了一下,
像怕打擾了什麼。聲音不大,但足夠真實。

喝了一口。

「你之前是不是去了香港?」我突然想起,順口問了一句。
「啊對,那個是 Leo Club 的活動,因為那個才去的……」她眼睛一亮,語氣忽然變得活潑起來,
像有人點到她熟記的歌名般。
「哇,那麼爽,還能出國哦?是自己出錢的嗎?還是有經費?」我問。
「我們可以跟區域Leo(還是Lion?)申請出差費啦,可以拿到兩千塊。」她熟練地交代了一個流程。

我點點頭,但腦子裡不自覺開始轉起來——香港的物價,酒店、吃飯、交通……
兩千塊?怎麼撐得了一週?
就算是青旅也不可能那麼便宜吧?
我突然想像她拖著行李,看 Google Map 確認路線,
Check in 了一個不到 10平方米的小房間,
吃著從便利店買來的晚餐,
或者看著美味的點心但是不敢走進去。
...... 感覺有點佩服。

「然後你還自己去了廣州?」我順勢問道。
「對啊,去見家人……」她點點頭,語氣一開始是平的,接著語調忽然上揚起來,像想起了什麼特別的事。
「我是為了那個《Spirited Away》的取景點去的!」她說,眼睛一亮。
說完,她拿起手機,低頭滑了幾下,開始找照片。
螢幕在她手上發出微微的光,她用著長美甲的手指快速地劃過相簿,
像在某段旅程的片段中倒帶。
我沒出聲。只是靜靜等著那張畫面跳出來——
一張來自她的現實,又藏著一點動畫味道的照片。

「原來這個地方在廣州啊?」我瞅了一眼她手機裡的照片,有點驚訝地說,
「我一直以為那部電影的取景地都在日本呢。」

她邊繼續滑著手機邊回答:「我很喜歡這部電影,所以就特地安排了一趟過去的。」
語氣裡沒有誇張的熱情,是那種真實存在的喜歡。

我點點頭,看著她那張還亮著的手機螢幕,想了兩秒,然後說: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加你 IG 嗎?」

我提一個普通的社交建議,
但我自己也知道,這其實不只是那樣。
畢竟現在這年代,工作跟生活本來就沒分得那麼清楚了。
有些聯繫,也不是為了什麼正事,
只是希望能夠多幾條線維繫著。

我們互相 flw 了彼此,
但顯然她 IG 並不怎麼更新。

「你說你家裡生產礦泉水喔。」我帶點調侃地說。
「你其實根本不用打工,只是來體驗生活吧?」

她沒馬上回嘴,只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細細的酒泡黏在她的上唇邊,隨著她輕輕一笑而顫了一下。

「沒有!」她突然搖頭,有點急地說:「我故事還沒說完啦!」

她的語氣不像是在爭辯,更像是一種…要讓自己被聽見的決心。
「在我十一歲時,我爸就去世了。」她說完後,眼神慢慢飄向店裡某個角落,聲音也跟著柔下來,但好像又卡著什麼要說出。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眼睛。
不是盯著,而是試圖從那雙眼裡讀出些什麼。
但她的表情很淡,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

我思考著,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也怕說了什麼會打擾她此刻的思緒。
我能感覺到,她是個很願意分享的人。
這種能夠坦然地說出傷痛的方式,不像還卡在過去,
更像是早就讓那些碎片沉進了心底,偶爾撈出來,給人看一眼。

「我跟我爸那邊的親戚沒那麼熟,所以一直都是住在我外婆家。」
她繼續說著,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我看著她的臉,不知道為什麼,
腦中突然浮起了某些畫面,也許是自己曾經聽過、經歷過、或只是想像過的故事。
然後我說:「你看起來像是有很多故事的人吶。」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酒杯還在手裡,但沒有再抿。

我接著說:
「這些經歷啊……有時候會讓人加速成長。突然間就比身邊同年齡的人更成熟了。」
同時想著自己那時候的類似經歷,家裡出狀況,圈子複雜...

「我也這麼覺得。」她點頭,大概是認同,加上釋然的笑意。
「如果我爸還在,我可能不會那麼早學會這麼多事吧。
畢竟要什麼他都給我。」她貌似還有什麼要說,但卻是個隱形的句號,句子停頓在這。

她說完這句,眼神輕輕飄向酒杯邊緣,
像在觀察裡頭氣泡怎麼慢慢消失。
我沒立刻回話,只是覺得,這一晚的對話,
好像終於走進了一段真正的風景裡。

店裡的人潮,逐漸多了。
椅子被拖動的聲音、點餐的聲音、
笑聲與冰塊碰撞杯緣的聲音,
交錯成一種不斷流動的背景。

但在我們這一桌,它們就像是白色噪音一樣,
沒有真的打進來,只是靜靜地在外圍繞著。
因為也聽不清楚這桌之外的其他聲音,
我們更專注在彼此之間的對話,由此而變得更加清晰。
像是聲音背後有某種柔軟的結界,替這些故事保留了空間。

那一刻我才發現,
有些話只有在這樣的晚上、這樣的光線、這樣的氣氛裡,才說得出來。
不是因為時間到了,而是因為人和環境準備好了。

從 Desaru 的露營地,
到一個不太像熱帶風景的藍湖——應該是以前的礦湖,
再到她小學、中學時每天自己往返外地念書的故事,
最後聊到 Covid 那年,她決定退學長期回國。

我靜靜地聽著,一邊慢慢整理著自己的情緒。
這些話她說得很自然,不刻意,也不急著讓人感動。
像是翻開一本本舊相簿,讓我自己去看。

我一邊聽,一邊想著我在她這個年紀時的生活,
好像簡單許多。
沒那麼多競爭,也沒那麼多資訊和誘惑。
有時候,簡單其實是種幸運。

我不時看向左手腕上的錶,時間差不多了。
「你等下還要去打羽球,年輕人真的是體力好咧。」我笑著邊說,邊把最後一口黑啤一口乾了。

「嗯,我的 Grab 也來了,在等我……其實是我男友啦,他在停車場。」
她笑著補了一句,語氣裡沒什麼隱藏,也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誠實。

「好的。」我提起白色的小肩包,從高腳椅上緩緩起身。
「那你們快去吧,有機會再約。謝謝你。」我語氣如輕輕地把今晚關上的門留了一條縫,沒有真正鎖上。

這一晚,
與其說是我作為領導、長輩,試著帶出什麼對話,
倒不如說,是她牽著我,走過了一段屬於別人的十年風景。

有時候也會不自覺地想——
如果是我經歷那樣的生活,我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是跟她一樣堅定,還是迷失得更早?

我坐在車上,臨走前回望那間依然熱鬧的酒吧,
人聲鼎沸,燈光柔黃,彷彿我們剛剛的對話只是其中一粒小小的氣泡。

心裡有些複雜,像是被輕輕上了一課,
但那課不是要我記住什麼,而是要我靜靜去感受——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和那些說出口後變得更輕的過去。






Sunday, March 2, 2025

遺憾的人生一課(二)

「下週我會到城市開會,會忙到晚上。」
「那之後如果你沒什麼特別的安排,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因為放生她三個月了吧,
雖然我們日常工作不會很緊急,
但總會找些事情給她處理學習,
像是給一隻貓投餵剛剛好的飼料——不餓,也不飽。
不管怎麼說,見面是必須的,
畢竟人與人的關係就像 WiFi,
太久不連接,
就會慢慢消失在可連結網路清單裡,
或者是同一個熱點名字,卻連接不上了。

在這三個月裡,
大部分的工作都用來處理上線前的文檔,還有產品測試。
事情交代過一次,她基本上都馬上做好,也不會問重複的問題。
作為一個還在修大學的工讀生,能到這樣已經不錯了。(當然有會忘記的時候)
即使有不明白的地方,也會直接標註:「這個我不明白。」
但也僅限於文字訊息的時候。
如果是打電話,通常是簡短的回應:「嗯。」「明白。」「可以。」
正常情況下,我是聽不出到底是不是真的明白,但我也不會多問。
「有想法嗎?」
「沒有。」
所以每次 on-call 都特別精簡,
輸入輸出固定,
好像一條被設定好的指令程式。
沒有多餘的詞,也沒有枝節。
所以當決定要見面 catch up 時,我也在想,
身為 I 人的我,談話應該怎麼展開才好。
要怎麼讓對話流動起來,而不是停滯在兩人會不安地四周張望找著話題,
像當初面試時那樣。

當然,我不住在這座城市。
對這裡的地點不熟悉,
街道的名稱、
轉角的咖啡店、
哪裡的酒吧適合談話,
這些對我來說都只是地圖上的符號,而不是日常的一部分。
所以我讓她來選,聽聽下屬的話。

「我們找一間安靜的酒吧吧。」我說
「盡量沒有太吵雜的音樂,可以談話。」
「好,那就 Zero 吧,我也很喜歡這家」她回覆道,順便附上谷歌地圖地址
或許喝點小酒,對話會比較容易順暢一些。

終於把會開完,把該做的工作也處理好。
時間還算剛好,沒有拖得太晚。
「我現在回家休息一下,等等八點在你說的地方見唄。」我發了訊息。
「好的,我會遲一些,叫著 Grab。」語氣還是一樣簡單明瞭,沒有多餘的詞。
其實也沒什麼。女生遲到是很正常的事,畢竟這場見面越放鬆越好。
我已經到這個酒吧,還有點時間。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我選了個能看到舞台的店外座位。
這裡有輕輕的風,剛剛好的溫度,不冷也不熱。
燈光不算明亮,但也不至於昏暗到讓人看不清酒單。
舞台上暫時沒有人,樂器靜靜地擺著,像是被留在那裡等待夜晚的開始。

這家酒吧在商店街的角落間,
招牌不亮,但位置顯眼,
附近也有足夠多的停車位。

客戶可從不同方向進來,
我環顧了四周,或許還算早,
店裡店外都還有不少空桌。
燈光昏黃,氣氛鬆散,
沒有特別吵鬧,
也沒有特別安靜,
剛剛好落在一種不需要費力說話,
但也不會聽到隔壁桌細語的程度。
大部分的客人是成年人,
30~45歲這樣吧,
穿著隨意但不過分邋遢。
三五成群地坐著,有人低聲交談,
有人舉杯大笑。

能聽見談話的聲音
卻無法分辨具體的內容——
或許是公司裡發生的鳥事,
或許是誰的感情故事,
也或許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估計是週五晚上,大家約了朋友同事來放鬆吧。
這是一種再普通不過的場景,卻也讓人覺得安心。

「我還要多 20 分鐘呢,你肚子餓的話,你可以點炒飯來吃,他們家炒飯很不錯的!」她發來簡訊。
「沒問題,take your time,我也有東西處理」我看了一眼回復
然後放下手機,抬頭叫來在隔壁幾張空桌遊走著的服務員,點了盤家鄉炒飯。
店內有一桌客人,聊天的聲音越來越大,笑聲也開始變得豪放起來。
聽得出來,他們稍微喝多了,語氣裡帶著點飄忽的興奮感。

我沒有特別在意,等待炒飯的同時,也等著她來到。
想著等下應該聊什麼。

「你坐哪裡一桌?」
「應該是在正門口,在店外。」
把信息發出去後,抬頭看了一眼斜對面。
正巧,一位穿著白色露肩 T-Shirt 的女生,配著一件鬆鬆的牛仔褲,
顯得非常悠閒,這個應該就是所謂的“男友褲”吧。
右手拎著手機,估計是剛剛讀了我發回去的信息吧。
她抬起頭,斜眼望向我這邊,
嘴角露出一抹不失尷尬的微笑,
像是確認彼此的目光,又帶著一點剛見面的生疏感。
酒吧的昏黃燈光映在她身上,光線柔和,
讓她整個人的輪廓帶著一些朦朧的溫度,
感覺她好像從某個夏夜的電影畫面走出來一樣。

「哈咯!你好...」她輕輕地說,
語氣裡帶著一點點的試探,
那些無聲的文字信息中,
這時突然跳出來聲音了。

而我們還在適應現實中的空氣。

她來到我右手邊的椅子桌下,
眼睛看向正前方,似乎也在整理著該說的話。
這畫面產生了某種舒適,
就像是無意中揭開了沉默的面紗。

我也直起腰身,點了點頭,回應她的問候。
接著,我指了指酒單。
「喝點什麼?你來點吧,我跟你。」我說。










Friday, February 28, 2025

遺憾的人生一課(一)

雖然平時都有寫日記在我的小冊子,但都是簡短紀錄生活和心情。
好久沒發表文章了
畢竟都需要準備好幾天來寫、修、改
以前,生活不算忙碌,在這個不穩定的世界裡,情感容易積累,總能提筆抒發。
如今,生活穩定而繁忙,情感的積累變得緩慢,久久才有那麼一次機會...
至於多久,我也不清楚啦

在看了《城與不確定的牆》...動動手指吧,寫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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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申請會計員職缺的那一位”
“嗨,你就是那個誰介紹的嗎?請坐,要不要點些什麼喝的?”
“不用,還不渴,謝謝”

面試的地方選在一間普通的咖啡館。
希望這樣的環境能讓人放鬆些,
至少不會有辦公室裡那種讓人不自覺坐直身體的拘謹感。
地點就在辦公室樓下,
就是那種街角常見的小店,
木桌微微有些刮痕,空氣裡混著南洋食物的風味,少許的咖啡香。
人來人往,大部分是中年人,會在這享用早餐的同時聚談。

她穿著一件熨燙得筆直的白色長袖襯衫,
搭配一條剪裁俐落的黑色短裙——標準的 OL 打扮。
(後來知道是剛結束 presentation 的關係)
長袖稍微捲起,露出纖細的手腕,
手腕內側隱隱看得見一些墨色,
貌似為花的圖案,安靜地躲在袖子裡。
是什麼花,並不清楚,因為也只能看見類似花瓣的一角
但明顯不是玫瑰。

她的手腕上簡單地環繞著一條黑色的細繩,
上面串著幾枚細小的金色飾物,
由於輪廓不明顯,隱約感覺是迪斯尼那類的小卡通動物
隨著手腕輕微的動作,偶爾會發出聲響。
這些金飾不是浮誇的珠寶,像是一些紀念品,
或者是某個對她來說重要的人送的禮物,
和她低調卻帶著一絲神秘感的氣質意外地相稱。

她的身形修長,臉蛋小巧,
皮膚帶著一點健康的黝黑。
但膚質仍然細緻,帶著年輕女孩獨有的光澤。
這樣的膚色,讓人聯想到夏天傍晚的海灘——溫暖而陽光。

然而,當她開口說話時,感受到了缺乏自信。
小女生的聲帶,總帶著幾分遲疑,
話語間有種鬱鬱寡歡的氣息。
像是雨後屋簷下遲遲不肯落下的水滴,
懸在那裡,不確定該往哪裡去。
像是不確定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或者說,像是害怕說得太清楚會顯得太直接,
太不留餘地,
會讓某些東西徹底碎裂。

這大概是我面試過最速戰速決的一次——
「你有想從這裡學到什麼或完成什麼目標嗎?」

她盯著我,思考的同時眼神飄了一下,
也有可能只是停頓了一下,
語氣平淡地說:
「我……沒有耶。」

我愣了一下,雙手手指不安份地互相輕巧,
心裡快速搜尋著接下來該怎麼圓場。

「那你有什麼問題想問我們的嗎?」

她低下頭思考,
像是試圖從桌面上找出一個適合的問題。
她抬起頭,一邊嘴角顫抖著地上揚,
露出一個有點抱歉的笑容:
「呃……也沒有。」

話題瞬間結束,我腦袋空白了一秒。
視線往隔壁桌瞧,希望能找到下一個話題。

「那你在學校有參加什麼課外活動嗎?也可以自我介紹一下?」
「其實我是幼獅會的主席。」

……嗯?這反差有點大。

「那……還不錯,應該需要領導帶人吧。」

身為面試官,我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最後只能收尾——

「如果我們需要你,下週內會通知,感謝你的時間。」

前後不到 15 分鐘,但我已經在想薪水該怎麼開了。
畢竟,真的很缺人,而且這工作……說實話,也不難。

這個項目,我需要一位能幫忙處理日常營運的
而且因為是新項目,少不了各種文檔處理

「那個用戶手冊,你可以看看,然後」
「要怎麼形容你的工作,可能你可以把它當作 baby 來孕育」
「很多東西都要親自著手照顧,從無到有一點一點搭建」
「我也會在這裡協助你」

那是大概 12月了吧,
項目的測試產品逐漸浮出水面

「你現在是在香港嗎?」
「哈哈哈哈,是的」
「你嘗試用這個軟件給我 book 一個會議」
「哈哈哈哈 OK! 稍後回到酒店我試看看」

是小女生的回覆格式,
曾幾何時,
我也喜歡在句子後面加上一長串的「哈哈哈」
這像是在讓原本冰冷冷的文字裡,撒上一把糖果。
那時候的手機還有按鍵,
短訊需要一個個敲上去。

當時的煩惱輕盈得像公園裡飄動的塑膠袋。
我們對世界充滿期待,對未來卻一無所知。

彷彿能聽見那段時光裡,指尖按壓按鍵的咔嗒聲。
確實,帶著一點不可挽回的感覺。


我準備交代一些事情,看看她的工作能力

「哇,妳做得還不錯欸!」
「哈哈,因為我是細節控」

這算是我們之間第一次合作,成功完成了一個小 task。

她給我的感覺是充滿活力,但……
總是在一些奇怪的時間回覆和交作業。

「聖誕快樂啊!對了中文版本的你可以也幫忙處理一份嗎?」
「呃... 我儘量,因為我中文比較差。」
「聖誕節後我幫你 review,沒問題的,你先試看看」

或許是長年受英文教育的緣故,
在商業語境裡,她對中文仍顯得有些生疏。

就這樣,我們慢慢地開始攜手處理工作。

沒有特別約定,
但似乎自然地形成了一種節奏。
我拋出點子,她接住,然後一步步把它變成現實,
像是某種無聲的分工。

有時候,我會想,
這算是一種默契嗎?

在這個遠程上班的時代,
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除了面試那天,
之後的交流就一直停留在線上,
透過訊息、視訊會議。
我記得她的聲音,大部分時候就是
:「嗯」「明白」「可以」
記得她打字時會多按幾個哈,
但如果要我回想她的長相,
腦海裡卻只剩下一片空白。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她在電腦螢幕的另一端,
自己一個人工作,
沒有人閒聊,沒有人在下午遞上一杯隨手買的咖啡或奶茶,
沒有人在她完成一個工作後,給她一個「還得是你啊」的眼神。
放生太久了,難免會迷失方向。

還是該見上一面,catch up 一下,
確認彼此都還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有個團隊,至少意味著有人會記得你存在,
身為領導,我覺得這點應該很重要。

所以我決定下次再到她住的城市時,
一定要跟她見一面。

哪怕只是喝杯咖啡,
隨意談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都好。
只是想確認,她還在,
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還記得有個團隊存在。

畢竟,遠程工作的世界裡,
人可以輕易地變成一個頭像、一串訊息、一個不帶情緒的「已讀」。
但我們終究還是人,需要偶爾坐下來,
看著對方的眼睛,確認彼此的存在感和感覺。